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月光是极好的东西，尤其是五月的月光。我向来以为，夏夜的月光过于浓烈，冬夜的又太清冷，唯有这春末夏初的月色，恰到好处地悬在天上，不浓不淡地洒下来，使人看了，便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擦亮了。

昨夜又是这样的月光。我独坐在小院的藤椅上，看那月色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，在地上印出斑驳的影子。风一动，影子也跟着动，仿佛地上也有一棵树似的。这倒使我想起幼时在乡下，祖母常说月光是有脚的，会从东边走到西边。我每每不信，她便指着地上的树影道："你看，这不是在走么？"我便信了，至今想起来，仍觉得那影子确乎是月光的脚印。

月光下最宜独坐。三五好友固然可喜，但到底不及一人独对月色来得自在。月光这东西，原是不喜喧闹的。它静静地来，静静地照，你若大声说话，它便躲到云后面去了。所以古人赏月，多是独酌，或是二三知己，绝少成群结队的。我想，大约月光也如某些清高的文人，不耐俗客的搅扰罢。

昨夜月光极好，我便取出久置不用的紫砂壶，沏了一壶龙井。茶烟袅袅升起，在月光里竟显出几分蓝色来。我忽然想起张岱《陶庵梦忆》中写月光煮茶的句子，不觉莞尔。这位老先生想必也是被月光照得痴了，竟以为能用月光煮茶。不过转念一想，月光虽不能煮茶，但照在茶上，确能使茶味更清冽些。这倒不是虚言，我昨夜喝的茶，便比平日多了几分清甜。

茶过三巡，月亮已爬到了槐树梢头。这时从邻家传来一阵琴声，断断续续的，不甚熟练，却格外动人。我细听之下，弹的是《月光曲》。琴声与月光交织在一起，竟分不出是琴声染了月色，还是月色融了琴声。弹琴的人想必是个少年，指法生疏，却弹得极认真。我想象他必是坐在窗前，就着月光练习，指头在琴键上摸索，时而停顿，时而重复。这样的琴声，比那些娴熟的演奏更教人动容。

月光渐渐西斜，我忽然想起抽屉里还收着一叠旧信。取出来看，纸已泛黄，字迹却还清晰。那是二十年前一位故人写的，信中提到我们曾在某个月夜漫步长堤，看月光在水面上跳跃如银鱼。如今故人已远赴重洋，多年杳无音讯。我把信纸对着月光照了照，忽然发现信纸背面还有几行小字，是后来补写的："昨夜又梦到那个月夜，月光如旧，而你已不在身旁。"我竟从未发现过这行字，一时怔住。

夜深了，月光移到了西墙。墙根下有几株夜来香，此时开得正好，香气被月光蒸腾起来，浓郁得几乎可以用手捧住。我想起古人说的"掬水月在手"，此刻若是掬一捧花香，不知能否也留住几分月光。正想着，一只夜蛾扑棱棱飞过，在月光里划出一道银线，转瞬即逝。这小小的生命，竟也懂得追逐月光。

该睡了。我收起茶具和信件，忽然瞥见地上自己的影子，被月光拉得很长。影子这东西，白日里随人走动，不觉得有什么特别，但在月光下，却显出几分神秘来。我故意挥了挥手，影子也跟着挥手，倒像是另一个自己在月光下舞蹈。难怪李白要"对影成三人"，月光下的影子，确乎是有灵性的。

躺在床上，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，在墙上画出一道银线。我望着这道银线，忽然想起小时候，母亲总在月夜为我掖被角，说月光会偷走小孩的睡眠。如今母亲早已作古，而月光依旧，只是再没有人担心它偷走我的睡眠了。

月光渐渐移过窗棂，我知道它正一寸寸离开我的房间，去照亮别处的窗台。这世上不知有多少人今夜与这同一片月光相遇，又有多少故事在月光下发生。月光是最公平的，它不分贫富贵贱，一律平等地照在每个人身上。帝王将相看到的月光，与乞丐囚徒看到的，原是一样的。

睡意渐浓时，我忽然想起抽屉里那封信。或许明日该写封回信，虽然不知寄往何处。就写写今夜的月光吧，写它如何照在槐树上，如何与琴声交融，如何在夜来香的花瓣上流淌。即使永远寄不出去，但写下来，便如同将今夜的月光封存在了纸墨之间。

月光终于完全移出了我的窗子。我知道，它正继续向西行去，去照亮更远的山川、河流，以及那些我从未到过的地方。而在我睡熟的时候，它还会悄悄地回来，在我的枕边留下一个银色的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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